投了一百份简历，只收到一个不合适

北京望京的出租屋

陈涛三十五岁那年，创业的公司撑不住了。

他是川大哲学硕士，毕业之后去了北京，做过记者，干过公关，后来自己拉了个小团队。前两年还行，第三年开始亏，第四年春天，账上只剩几千块。

搬去望京那间两千多块的出租屋的时候，天还冷。

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，一个旧衣柜，墙角堆着三个纸箱，都是书。窗户朝北，整天见不着太阳，开空调费电，他就裹着羽绒服敲简历。

投了一百份，回了一份。

邮件正文只有四个字：不合适。

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，关了电脑，躺下。

没钱交房租那天，他刷到闪送的广告。

租了辆电动车，每月七百，押金两千七。心里盘算了一下，夜间单量多，单价高，还有夜班补贴。下午三点出门，先送一波晚高峰，回来吃碗面，晚上八点再出去，跑到十二点。

第一单送到三里屯，一个穿西装的姑娘开门接，眼睛扫了一眼他的头盔，没说话，关了门。

他没在意。

后来习惯了，穿长衫戴头盔，两种身份来回切。白天投简历看书，晚上骑电动车跑单。系统派单，手机响一声钱就到账，这种即时的反馈让他上瘾。肤浅，但管用。

有次深夜送文件，在国贸桥底下摔了一跤。膝盖蹭破，流了点血，手机飞出去半米远，屏碎了。爬起来看订单，挣了二十六块八毛二，含两块四的夜班费。

那天回到出租屋，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。

打开电脑，写了一封遗书，没写给谁，就堆在桌面。没到自杀那一步，但得写一下，万一呢。

春天的时候，他看见老家青城山招道士。

道教，他硕士论文做的就是这个，专业对口。点进去看要求，第一条：年龄三十五岁及以下。

他那年三十八。

又看见一家新媒体公司招实习生，月薪两千，年龄要求也是三十五岁以下。

他把简历投了，石沉大海。

三月底的一个傍晚，房东又来催房租。他没给钱，退了电动车，拿起手机拍了条短视频。头发没梳，胡子没刮，对着镜头说自己是九八五哲学硕士，失业半年，投了一百份简历只回了一份。

标签他琢磨了很久：九八五硕士、前媒体资深记者、外卖小哥。

第二天晚上打开抖音，发现视频爆了。

他从床上跳起来，直接开了直播。有人打广告，他舍不得踢。以前的媒体同事在微信里提醒他，教他怎么维护直播间秩序。

既兴奋，又有点慌。

视频爆火之后，找他的人很多。

有人来谈合作，有人来蹭流量，还有人说要帮他出书。但靠谱的工作机会没几个，他自己也不想靠流量吃饭。

回了趟成都，躺母校操场草坪上，拍了条视频写"爱川大"。

夏天开始投民办高校的老师岗位。投了很多，西安那所先回了消息，让他去试讲。

讲新闻采访与写作，他把自己送外卖摔跤的事当案例讲，说你看，记者要观察生活，送外卖也是一种观察。

学生笑了。

开学那天，他穿了件灰色衬衫，站在讲台上。台下坐的都是十八岁的小孩，眼睛亮。他想起自己十八岁去川大报到那天，也是这个样子。

现在民办高校也不轻松，有专业裁撤的风险，招不到学生也难办。但他每天有课上，有工资拿，图书馆的书随便看。

最近发了条短视频，说九八五硕士送外卖和当大学老师，待遇差不多。

又上热搜了。

评论区有人说他又上岸了。他不太认这个说法。哪有什么岸，就是换了个地方站着。

但晚上在学校的小食堂吃面条的时候，他觉得碗里的汤，比北京望京出租屋里煮的香一点。